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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諒,但不能忘記(1-4卷連載 164)

  • 作者: 於艾平
  • 來源: 古榕樹下
  • 發表於2021-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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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二

      一陣排山倒海的口號聲之後,黑眼鏡被推到前麵。主持人大聲喝問:

      “反革命分子張犯,你知罪麽?”

      所有的目光一齊射向他。

      “我沒罪。”黑眼鏡抬起頭,看了看人群,移動了一下雙腳,最初一刹那甚至露出膽怯的神情,這隻是刹那間工夫。

      “老實交代,你為什麽組織反革命集團,煽陰風,點鬼火?”

      “革命同學們,紅衛兵戰友們。首先,我澄清一個問題,我們和你們一樣出身於‘紅五類’家庭,是貧下中農子弟。”看得出黑眼鏡十分衰弱,轉動舌頭都很困難,以後的聲音很快堅定起來,響徹整個會場。“我和我的戰鬥隊也不是反革命集團,都是無限忠於偉大領袖毛主席的紅衛兵,根本沒有進行過反革命活動。”

      “不許你狡辯,”主席台上,一個腆著大肚子的造反派頭頭拍桌子站起,麵孔呆板而嚴肅,厲聲喝道。“隻許你老老實實,低頭認罪。”

      “毛主席教導我們,辦案要重證據,重調查研究,不能逼、供、信,隨便將人一棍子打死。”

      “你惡意中傷江青同誌,造謠惑眾,罪該萬死,罄竹難書。”

      “我是反對江青的某些做法,不等於反對毛主席,再說江青也代表不了毛主席,她隻是中央‘文革’小組的副組長。”

      “你寫沒寫過黑文章汙蔑江青同誌,一貫站在反動的資產階級立場上,實施資產階級專政,說她不配當文化大革命旗手,是混進黨內的政治暴發戶。”主持人步步緊逼,幾乎用麥克風頂住黑眼鏡的嘴巴。“說她到處揮舞棒子、帽子,用八個大戲壓製百花齊放,所以才萬馬齊喑?”

      “寫過。”黑眼鏡供認不諱,他的話雖然不重,眼睛裏卻冒著怒火。

      “深挖你的反動思想根源,為什麽這麽做?”

      “坦率地講,文化大革命初期,我也和廣大紅衛兵戰友一樣,滿腔熱情地投身運動之中,相信我們是在進行一場史無前例的大革命。我們大批判,大串聯,破‘四舊’,砸爛文物,揪鬥老師。一直到兩派武鬥打砸搶開始,我親眼見到那麽多人失去理智,無法無天,草菅人命,江青還在鼓吹‘文攻武衛’,‘亂了敵人,好了我們’,不得不對她的指示產生懷疑。我迷惑不解,躲在家裏仔細研究了從圖書館裏抄來的曆史書籍,才知道江青原來是舊上海灘的三流演員,一個不折不扣的投機商,從來就不是什麽旗手。”整個會場變得非常肅靜,黑眼鏡講得很快,語氣堅定。主席台下也十分開闊起來,似乎他已離開了人群,站在一旁,形象越來越高大。主席台上騷動起來,所有的造反派頭頭都坐不住了。

      “住嘴,趕快住嘴。”大肚子頭頭氣急敗壞地揮起手臂,仿佛在打一樣看不見的東西,手還在伸著。“他在說什麽,紅衛兵小將們,不許他說話,不許他放毒!”

      一男一女走上台來,領著大家喊起口號:

      “打倒反革命集團首犯張××!”

      周圍舉起森林般的手臂,一片喧囂聒噪。有些人還跳起來揮動胳膊要跑到台前打黑眼鏡,卻被更多的群眾用身子擠住了,動彈不得。我撅在黑眼鏡他們身邊,感到羞愧和不安。我長這麽大,從沒聽說過如此大膽的言論,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公開指責毛澤東的夫人,毫不隱諱自己的觀點。就是借我父母個膽子,他們也不敢想“文革”副組長江青錯了,不是不敢想,而是從來沒有想過。想也是“腹誹”,也是骨子裏反動,沒改造好思想,和共產黨不同心同德,這樣的事連提都不能提。記得“反右”運動以後,父親曾對母親感歎中國人為什麽如此輕信?尤其官方宣傳的消息,一戳便穿的謊言他們也樂意深信不疑。事實上許多人都是這樣,我當然也不例外。我不得不承認黑眼鏡講得痛快淋漓,有理,有據,有利,有節,這都是他痛定思痛、獨立思考的結晶。我佩服黑眼鏡,他腦子裏有那麽多學問,懂得那麽多曆史和哲學,別看他弱不禁風的樣子,在我的心目中可是一個敢作敢當的好漢!我過去也看過不少書,可從沒他那樣腦袋長在自己的肩膀上,獨立思考過中國為什麽開展文化大革命?我們的生活怎麽會是這個樣子?造反派恣意妄為是否正確?總是人雲亦雲,隨波逐流。

      我感到有一種勇氣在增長著,盼望他講下去,講得越多越好,也好久沒體驗到這種心情了。主席台上又有聲音喊起來,幾個紅衛兵揪住黑眼鏡的頭發強行往下摁去,他的腦袋被摁到腳下,幾乎貼近地皮,大牌子硌到腰間,人像折疊床一樣合在一起,頭已和腳扣在一塊,想大喘氣都成問題,更不說要講話了。

      接下來大分頭被推到前麵,我從側麵望去,他被迫撅著,耷拉著的頭發像團亂蓬蓬的茅草。

      “反革命集團分子丘犯,背一遍黨對你們的政策。”主持人說。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大分頭對答如流。

      “自己向革命師生交代你的罪行。”

      “讓我直起腰來說,行嗎?”

      主持人點點頭,押大分頭的紅衛兵鬆開手,大分頭挺直腰板的動作有些僵硬,還是那副不著急的樣子,隻是稍稍閉了一下眼睛。他用手背抹把額頭上的汗珠,將淩亂的長發向後一甩,手掌交叉疊在肚子上,用一種譏諷的口吻問:

      “我坦白什麽?”

      “為劉少奇資產階級司令部鳴冤叫屈的問題。”

      “不錯,我是寫過這樣的文章。”

      “誰指使你寫的,是不是張犯?”

      “是我自己想寫的。”大分頭坦然自若,笑了兩聲。

      “為什麽要寫?”

      “我經過一年來的思考,結合耳聞目睹的曆次運動,得出結論,在社會主義新中國不存在什麽兩個司令部,劉少奇也不是黨內最大走資派,真理是駁不倒的。”

      “你算什麽真理,一派胡說!”主席台上的大肚子頭頭又坐不住了。

      看到他生氣的樣子,我好開心。

      “我遵照毛主席的教導:‘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言者無罪,聞者足戒’,錯在哪裏?”大分頭據理力爭,他似乎累了,深深舒口氣,然後身體挺起,把自己伸展到最大程度,奮力提高聲調,變得忽而憤怒,忽而堅決,一字一頓道:“我就是要為走資派翻案,老一輩革命者不怕拋頭顱、灑鮮血為的是什麽?恐怕不是為走資本主義道路吧,毫無疑問,是為我們謀幸福,為建設社會主義。任何一個有良知的人都知道,幾十年來,他們為打下紅色江山,建設祖國嘔心瀝血,鞠躬盡瘁,沒有功勞還有苦勞呢,事實就是這樣,我們憑什麽一律將他們打倒鬥臭。”

      “夠了,太猖狂啦!”大肚子造反派頭頭吼道,他用失望的目光掃視了人們一遍,臉色變得鐵青。“把他押下去。”

      響起更多的口號聲,有人按著大分頭的腦袋,沒讓他把要說的話講完,強行押了下去。在一片狂呼的口號聲中,我幾近麻木的神經又一次受到強烈刺激,恢複了知覺,猶如經曆一場精神地震。大分頭的慷慨陳詞石破天驚,振聾發聵,大快人心,分明是我模模糊糊感覺的,台下許多人想說的心聲,隻是大家被造反派打怕了,不敢講真話,與他們相比,我們這樣的人是何等的渺小。我如饑似渴地聽著大分頭發言,把這些話字字句句銘刻在腦海裏,既為他們的仗義直言震驚,也為能和這些人站到一起自豪,盡管我並非有意識這樣想的,而是一種隱蔽的思想活動。轉念一想,他們這樣做是頂風上,要掉腦袋的,不禁又驚出一身冷汗。我祈求公安局手下留情,千萬不要從嚴處理這些學生。

      接下來,有一個矮個子走到台上,揭發昔日戰友的罪行,分散了我的注意力,他可憐巴巴地四處張望,似乎是想哀求每個人的幫助和同情。我撅在那裏,抬頭掃視了一下,發現台下觀眾的目光投槍般射向叛徒,使這個出賣耶穌的猶大尤其令人不齒。本來,黑眼鏡、大分頭等人是用筆名寫出一篇篇戰鬥檄文的,公安局查好長時間也沒破案。省裏的造反派火了,把它定為特大反革命案件,派出專案組下到齊齊哈爾動用一切可能的力量限期破案。事情非常清楚,就是這個軟骨頭出賣了自己的組織和戰友們,我真想朝他臉上啐口唾沫(何止我一個人這樣感覺)。他才是一個不齒於人類的狗屎堆呢,換作我能和這麽優秀的夥伴們並肩戰鬥,留取丹心照汗青,死而無憾!

      我昏頭昏腦撅著,沒有力氣移動身子,極度的緊張使我不停地抽搐。隨著時間的推移,會場也越來越熱。原想保存體力等待他們審判,可怕的事情還在後麵,直到公安局的造反派頭頭站起來宣判,也沒人理我這個碴兒。那警官說了通什麽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看起來樣子很凶,其實內心十分虛弱,他們是飛蛾撲火自取滅亡,將在無產階級專政的鐵拳下變成齏粉。繼續頑固不化,隻有死路一條,因為對這種人,不殺不足以平民憤。我向前探著頭,等待著最終的判決,公安局的造反派頭頭接著字句鏗鏘地宣讀了判決書:“為誓死捍衛偉大領袖毛主席,誓死捍衛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誓死捍衛以毛主席為首的黨中央,加強無產階級專政。茲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懲治反革命條例第二條、第十條第三款之規定:判處反革命集團首犯張××死刑,立即執行;判處反革命集團主犯丘×無期徒刑。”其他幾個主要成員都分別被開除學籍,判處五年至十年徒刑不等,我身邊這個短辮兒姑娘,好像被判了兩年勞動教養。人群出現一陣騷動,並往前擠,隨後又停了下來,姑娘聽到判處黑眼鏡死刑放聲痛哭起來。而那個告密者則因為反戈一擊有功,當場免於刑事處分,無罪釋放。

    下一步是將我們押上卡車遊街示眾。

      我被推上卡車時看到,被判刑的那幾個男生,雖被身後的人用力按著腦袋,還是向那個叛徒頭上吐出唾沫,一臉鄙夷的神態。

      我們向解放門外荒郊的刑場出發了,這是一列浩浩蕩蕩的車隊,造反派的目的在於敲山鎮虎,殺一儆百。前麵是一輛閃著紅燈的警車開道,第二輛車上有一個班的行刑隊員,個個頭戴鋥亮的鋼盔,他們架著機關槍,手持衝鋒槍,殺氣騰騰。第三輛車上押著黑眼鏡,他被五花大綁起來,大牌子耷拉在駕駛室上,兩個戰士掐著脖子防止他沿途呼喊口號。第四輛車上押著大分頭及我們,最後一輛車上拉著一車廂押送者,一半是背著老式步槍的民兵,一半是手持紮槍的紅衛兵。他們一律頭戴柳條帽,腰紮武裝帶,煞是威風,這也是文化大革命中的新生事物,叫做“三結合”的無產階級專政戰鬥隊。

      遊街的車隊走得很慢,我站在短辮兒姑娘身旁,挨得很近,兩個紅衛兵扭著胳膊迫使我腦袋朝下,牌子耷拉在車廂板外。不言而喻,無論感情上,還是理智上,我都是他們中間的一分子。我和其他人唯一的不同是牌子上的大字━━我是現行反革命分子,他們是反革命集團分子。不管判刑和不判刑的名字一律打上大紅叉叉,仿佛大家命中注定早晚要吃槍子似的。

      行刑車隊從第一百貨商店轉彎,經過幾個街區,緩緩駛向齊齊哈爾市最繁華的大街,駛過電報大樓,駛過中市場,駛出解放門。路兩邊的商店旁站滿看熱鬧的人,麵部的表情都和古時候看奔赴刑場的江洋大盜一般,一樣的眼界大開,一樣的麻木不仁。我突然想起《阿Q正傳》,阿Q糊裏糊塗被押上刑場時,不也和我此時身處的情景一模一樣麽?

      身邊的姑娘一路上抽泣不已,淚水滴落看熱鬧人的頭頂,猶如晴天落下的雨點。剛上車的時候,我還想和那幾個男生一樣充當好漢,但是我承認心裏十分害怕,叮嚀自己是個男人,男兒有淚不輕彈。有一瞬間,我真想學阿Q那樣大吼一聲:“哭什麽,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可我稍稍一抬脖頸,就被後麵押我的人摁住,接著向後擎起兩隻胳膊,疼痛幾乎使關節脫落開來。我的眼前一陣發黑,不得不低下頭顱,押我的人一定受過不許遊街者亂說亂動的訓練,警惕性極高。我感到無所依托,無法集中思想,索性閉住眼睛不再看周圍的情景,這樣,背後擰我手臂的紅衛兵才不再使勁。

      本文標題:原諒,但不能忘記(1-4卷連載 1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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