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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戴河覓浪

  • 作者: 南曉
  • 來源: 古榕樹下
  • 發表於2021-0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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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手機幾乎萬能的今天,照相幾乎成了家常便飯:隨時隨地隨處,幾乎隨心所欲。而在手機尚未問世的當年,照相卻幾乎是奢侈之舉,老百姓出遊鮮有自帶相機的。記得九六年校慶,我們班(高六七級)返校的一二十人中,隻有我一人帶有相機。

      物以稀為貴,這張攝於一九九二年的照片尤其令我難忘。或許讀完我當年的筆記《北戴河覓浪》你也會深以為然。

      北戴河覓浪

      我的這張彩照引得會友們嘖嘖稱羨。於是小張又舊話重提:“我說是不?上帝就是對你特別偏愛。”說也是:與會者九十餘人,同頂一片天同臨一方海,幾乎也都留有老龍頭傍山臨海的恢弘,鴿子窩海上日出的壯觀;可怎的就我一個獨有這幀滔滔白浪中的風采呢?說也不是:北戴河的浪我真正是覓得好苦啊……

      初讀主席詩詞“浪淘沙.北戴河”是在16歲的花季。記得那時天空很藍,教室裏也窗明幾淨。老師抑揚頓挫的誦讀分外動聽,毛主席偉岸的身影,魏武揮鞭的幻象,碣石遺篇的碑銘連同北戴河滂沱的雨滔天的浪,也都電影般夢幻般在腦海中清晰。

      再吟“北戴河”卻是在不堪回首的“文革”時期。那年月主席詩詞風靡全國,青春年少的我們不僅首首能背而且首首會唱。其虔誠與癡迷已至到了為捍衛之而獻身的程度。

      一九六七年八月,渝州勢不兩立的兩大派組織間的“捍衛戰”已由“文攻”發展到了“武衛”,由“大字報大辯論”發展到真槍實彈,兵戎相見。素以軍工產業著稱的山城陷入空前的動亂中。我校高三的一位男同學在徒手宣傳時竟中彈身亡。那一夜,校園大喇叭裏的哀樂分外淒厲。年僅二十一歲的他,遺體就停放在課桌上。

      顫栗、震悚、驚悸,呼號、悲咽、張煌;忍看朋輩成新鬼,怎堪課堂變靈堂?!年輕的心容不下這不敢信不忍賭的慘狀,就在第二天,校園裏出現了一支以“打漁船”命名的的複仇支隊。血氣方剛的男孩子們擦拭著熱淚,默默地抬起了同伴的屍體,扛起了冰冷的槍。

      盡管那時索句於主席詩詞的戰鬥隊名“狂飆”、“長纓”、“風雷激”……俯拾皆是,但“打漁船”這杆旗卻以其慘烈嚴酷的背景揪緊了每一顆年輕的心;“北戴河”這首歌也以其最高吟唱率風靡校園。“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島外打魚船。一片汪洋都不見,知向誰邊……”女生淒婉男生蒼涼,好悲壯、好困惑、好迷惘。

      在接踵而至的知青下鄉運動中,這首歌也被我們酸楚地打進了行囊。茅屋油燈下,收工的道路上,悠悠然一曲“一片汪洋……”已是在品味人世的艱辛,傾訴心中的悵惘。

      一晃已是二十多個年頭。歲月的河卷去了青春的稚氣,但這首蹉跎歲月的歌卻常在心中回溯;“秦皇島外打漁船,一片汪洋都不見……”北戴河那方海也常在夢中澎湃。

      也許真該感謝上帝呢——要不怎的就有了一九九二年秋的這次北戴河會議,而三線單位參加會的又獨獨隻有我一個?

      初臨那方海,竟為她陽光下聖潔的嫵媚所驚愕:蔚藍的的天湛藍的海,就連廣漠的沙灘似也晃動著縹緲的藍光呢!品不夠那波平如鏡的海麵,戀不夠那暖暖沙灘的陽光;要不是那首歌又偶然從心中掠過,我幾乎把那曠古稱道的浪忘得精光。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啊,雨中的北戴河又該是怎樣一番景象?!

      要說也真是運氣:就在會議結束的前一天,雨,趕著點兒來了。

      午休時分大雨竟猝然而住。掛念著那滔滔的浪,我也顧不得尋找雨具便隻身匆匆前往。

      在近海的斜坡上便隱隱聽見轟轟嘩嘩的聲響。徑直奔了下去,果真見得遠處正喧囂著一片沸沸揚揚的白浪。

      分不清是我走近了海還是海撲向了我,眼前豁然已是一個澎湃的世界:浩瀚的海自那濃雲疾走似暗若明的蒼穹下沉穩地湧蕩而來,挾著雲,裹著風,仿佛天地都在為之搏動。洶湧的浪陣起伏跌宕,直逼海岸,以無窮的威力撞向海灘,炸響一陣陣雷鳴般的狂吼,騰躍起一道道波砌浪築的崔巍長城。

      屏氣凝神瞠目,我的心似也隨浪沫飛揚,身軀似也伴波濤跌宕。

      神馳良久,方欲迎向浪頭;舉步未定,卻又身不由己地要連連退後。終於,“啪!”迎麵追來的浪拍打到我的腿上。還未來得及品嚐那濺起的鹹腥卻又是一驚:腳下的沙竟倏然隨浪而下,足底猛被抽空,身子猝然前傾,像是要被浪帶了下去。好心驚!

      驚定思趣,我倒嬉戲於水中樂此不疲了。

      身後走來一對男女,約莫三十四、五的年紀。女的拿著相機,男的也挽了褲腿要學我一樣。大概也是頭回涉足吧,沒提防那浪淘沙的招數,一個趔趄險些栽倒。女的一聲驚叫,男的便笑著撤退了。

      兩人退到遠些的地方站定了照相。哦,相機,我竟然忘帶了!趕緊環顧四周。海邊遊人寥寥,往日裏那些專司照相的個體戶居然全無蹤影。怎麽辦?忽然閃過一念:請他倆幫忙照一張!但足將進而趑趄——畢竟難以超越中國人的靦腆。進退維穀中瞥見那滔滔的白浪,驀然,那首歲月的絕唱在耳邊震響——“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島外打漁船,一片汪洋都不見,知向誰邊?”知向誰邊?知向誰邊……不覺已是熱淚漣漣。歲月無情,浪濤依舊。大浪啊,卷去吧,卷去這一掬心底的淚,揚起我為青春的祭奠……

      拍下這浪!——我不再猶豫,徑直向拿相機的二位走去。“請問,是否也能幫我拍一張?”冒昧的舉動使二位不知所措。“這,”女的說“我們並不認識,這,再說,這,……”一連三個“這”,看來是回絕了。奈何?!萬幸的是,這位女士手指遠處的長堤發出了福音:“喏,那邊有個專門照相的,你快去找他吧。”“是的,沒錯,我們剛從那邊過來。”男的趕緊補充。

      蒼天助我!我喜出望外,“謝”音未落拔腿便跑……

      聽我講完這段拍照的經曆,小張慨然曰;“好一番感動上帝的執著!”

      一語中的,言之鑿鑿。是的,執著——執著地深愛過,執著地奉獻過,執著地企盼過求索過……

      但,凝視著這天賜的留影,我卻漸生困惑:拍岸沒有回頭浪,青春一去成蹉跎——這樣執著到底是為什麽?!

      92年9月

      歲月如流,濤聲依舊;而今,距那次拍照已近三十個春秋。照片雖隻是一瞬,卻攝下了浪濤滾滾的北戴河,覓浪的我,和那首曾令一代人癡迷的歌。

      感謝上帝的恩賜——留存了當年的芳華,映現了一代人的青春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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