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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牛

  • 作者: 圭岡
  • 來源: 古榕樹下
  • 發表於2021-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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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天,我在綠春街上遇見買我們家三號牛的那個人,他說剖開肚子時,發現母牛已懷胎了,唉!”父親邊吸煙筒,邊對我說,一副惋惜舍不得的臉。

      我,無語。

      這頭母牛就是我家的三號母黃牛,它相伴我家一生,也奉獻了一生,最後以它的生命成就了我。

      三號牛是合作社解散時父親抽簽抽來的,那時分田分地分集體財產,分牛時在牛背上用石灰寫上數字進行排號,抽簽,父親就抽著三號,父親說當時他希望抽著堂哥陳忠幹家的那頭黃母牛,在後來的日子裏,發現三號牛更好,一共生育了13頭小牛仔,一頭也沒有早早夭折過。

      讀初中時,放假回家,放牛的事自然落在我身上,姐姐就跟在父親和二哥身邊做農活去了。我害怕去放牛,不像其他友伴高興。也害怕原始森林的潮濕與黑暗。

      我不是個放牛的好孩子,三天兩頭找不齊所有的牛回家,那時家裏有五頭牛,不是大牛失蹤就是小牛不見,有時大公牛失蹤時,晚上自己會回來,晚飯後我就和友伴到公路邊玩,牛就姍姍回來了,心理著實高興。二哥就很有經驗,如果牛沒回來,第二天早早就去村邊菜地裏找,準找到,悄悄地關進牛棚裏,“雄雞一唱天下白”時,就會聽見薄嘴唇的家庭主婦罵祖宗八代了,罵牛又罵放牛的人沒本事連畜牲也看管不住,二哥就惡狠狠地瞪我。

      我們村子三分之二是原始森林,林下大多栽種草果。有的地方潮濕又黑暗。樹密葉繁,佳木與灌木叢生,終日不見陽光,陰森森的,一個人走都會毛骨悚然。我家有頭大公牛,喜歡去這地方,喜歡特立獨行,因為食草豐盛。真是“無限風光在險峰”,卻苦了我。韓愈在《送孟東野序》寫道:“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我不鳴,隻是用力抽打它。

      三號牛也找不著。下雨時,微雨瀟瀟,濃霧稠密,身上的蓑衣全不管用,恰似一隻落湯雞。路窄灌木密,有的地方還得苟腰前行,牛找到了,所有的苦惱就煙消雲散,找不到時,雙眉緊鎖,再看看手腳沒遮處,被荊棘劃傷的血痕,劃破的褲子,垂頭喪臉地回家。於是我想起讀書的好處來,希望早點開學。

      有個暑假,一連七天也沒三號牛的蹤影。像個唐朝隱士,綠野仙蹤去了。我漫山遍野地找,二哥說我們家三號牛的右前腳有個小缺口,腳印與其它不一樣,可是我分辨不出來,對我來說是按圖索驥的辦法。在我的眼中,都是一樣的,隻是水牛的腳印大點而已。看見小樹抖動,聽見牛的聲音,心理想,希望是我家的牛,興奮了一陣子,近在遲尺看,不是自家牛,所有的欣喜一掃而空了。有時發覺大腿癢,脫褲子一看,原來是螞蝗在偷血,整個身軀圓滑飽滿的,著實惡心,使勁曳下來,放在石盤上狠狠地砸死。小蛇在前路一閃,消失在叢林中,一步三回頭,又是虛驚場。走到山拗僻靜處,細水淙淙,離三五米,一隻尋食的野鳥“噗”地騰空而起,魂已離身,司馬懿“吾頭還在否?”的心驚魂怵不外乎此吧?有時風走繁葉間,斜雨落山野,我孤身獨影遊叢林,看見前麵光亮,走近一看,像王昭君孤塋,原來是一座新墳,猛回頭,腳步頻,急速離開,冤魂附身似的,越怕樹枝就越纏腳。這樣找了三四天,之後一個人再不敢尋三號牛了,出工不出力地和友伴在山上走一趟就回家,我想至少比四叔強了,不像四叔,到溪邊弄濕一下衣服就回家騙四嬸說:“牛找不到,衣服都濕了,冷。”

      第七天,二哥趕著三號母牛回家,身邊還有一頭小公牛,純身的黃,雙眼水靈靈的虎頭虎腦四向張望,緊緊依偎母親身邊,三號牛也比平時警惕了更多,人靠近時做出一幅凶悍的樣子,守護小牛犢,不舍不離。姐姐很快就為小公牛取了名字,因此我家所有的牛都有名字,小牛出生在哪座山上或者哪條小溪邊,姐姐就以山名或者小溪的名字命名。

      放牛也有樂趣。宋代詩人雷震在《村晚》一詩寫道:“草滿池塘水滿陂,山銜落日浸寒漪。牧童歸去橫牛背,短笛無腔信口吹。”然而我們沒興趣吹橫笛,而是漫山遍野地尋野果吃,有時隱潛在人家包穀地裏偷吃黃瓜,燒包穀。在“水滿陂”的小溪邊、池塘旁,挖洞穴找田雞,尋“看你橫行到幾時”的螃蟹。“荷蓑山林春雨細”也歡樂,“齧草坡頭臥夕陽”也興奮。“山銜落日”時,趕成群的牛回家,有的友伴蓑衣鋪在牛背上騎牛,有一次我也騎三號牛,走了幾步,它總是左搖右晃,示意我下來,我隻顧騎,走了一公裏,已趕不上“大部隊”了,於是我不忍心再騎,從此我再也沒騎過三號牛了。

      牧牛的日子裏,我沒見過水公牛歐鬥。聽二哥講,水公牛鬥起來,敗方重則命喪黃泉,輕則傷痕累累,久難痊愈,黃公牛則不同,有命喪的,更多的時候敗方落慌而逃就不在“宜將剩勇追窮寇”。三號牛養育的公牛中,個個都驍勇善戰,全村同齡牛中一直躍居榜首,其他家的公牛見了就知趣地走開。繁衍季節到來,隻要找到發情期的母牛,就能找到我家公牛。這是二哥教我尋找公牛的一條法寶。

      在網絡上欣賞過唐代畫家戴嵩的《鬥牛圖》,兩肉相博,栩栩如生。現實生活中親曆此種場景想必是驚心肉跳,提心吊膽。二哥放牛期間,我家公牛和張家公牛在公路上方惡鬥,相博了近500米,二哥和張家外甥試圖讓它們分開,用石頭砸,也無濟於事,“怒從胸中出,惡從膽中來”,根本不聽主人勸諫。張家公牛掉下去“自由落體運動”了,在公路邊水溝中動彈不得,不久殞命。我家公牛也想衝下去,被二哥早就握在手中的石頭砸了一下,掉頭走了,我放牛期間也有一頭公牛把王家公牛也在惡鬥中掉下公路喪命的,那場景至今曆曆在目。

      在父親心中,一牛不可有二主。兩牛惡鬥死亡事件的處理,我們村的做法是死牛活牛一家一半。和平解決,人們還是和睦相處。然而父親不喜歡一牛有二主,他總是想辦法籌錢把牛買斷。三號牛也是買回來的。二哥說他親眼看見父親從鋁製飯盒裏拿出錢來,數目清楚後交給大叔,從此三號牛變成我家的了,和父母相依為命。當時大叔也想自己買過來,就是父親不同意,大叔就讓給他這個有點偏執的大哥了。

      “寒梅雪中盡,春風柳上歸”,燕子回時,茫茫哀牢山更加鬱鬱蔥蔥。積蓄一冬的梯田,釋放出春的氣息,家鴨點點,微波漪漪。層層梯田在這個遠古民族的祭祀聲中開始承載新的希冀!耕牛邁著沉穩的步子,開始了和梯田的對話。蒼鷹在高空獨翔,母牛在叢林尋仔,魚兒在水中雙遊。萬物在春風中蘇醒。

      忘不了那一年的犁田!

      小時候喜歡跟在父親身邊,父親去草果地,我也入森林,父親去田裏,我也去溝邊。那年春天,不知是公牛賣了還是找不到,父親用三號母牛犁田,牛走的特別慢,我在田邊也能感覺到三號母牛相當吃力,力不勝任。吃奶的小牛在田邊看。父親也慢慢地趕,舍不得抽打它,犁田耕地本來是公牛的事,特別是水公牛的事。犁了三丘田後,早早結束了犁田,我在田邊煮飯,二哥去砍草。父親離開一陣後,背回隻有在危險處才長的鮮葉嫩草,三號牛吃個囫圇,趁母牛不動,父親用清水洗牛身上的泥淤。小牛犢尾巴搖曳,一個勁兒吃奶。吃飯的時候父親一臉的憂鬱,一言不發,交待二哥再找些嫩草給母牛吃,日落後方才回家,好好照顧母牛。回家的路上,父親急匆匆,我趕不上父親。往常,父親總是說不完的話,向我介紹樹名和草名,介紹治何種病,以及它們的藥效。然而這次卻異常的緘默。

      多年以後,我向父親提起那天的事,父親不肯接我的話茬。

      讀高三時,因為沒錢支持我讀書,父親把三號母牛賣了。父親說,那段時間,借遍了三親六戚,由於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借到的少,借到了不久得還。父親似乎成了喪門星,有的親友見父親登臨寶門,就認為是來借錢,一臉的不高興,所以父親從不輕率串門。無奈無策之下,隻好賣三號牛。那天,天空漫碧,萬裏無孤雲,怎麽抽打,三號母牛就是不出牛棚,最後套上線索,前拉後推才出來,叫的多嚎咧……之後幾個月的同一天,三號牛生育的一頭母牛死在一個王氏家的包穀地裏,吃了農藥口吐白沫而死。晚上,大豬又橫躺欄中,不再起來。一年後,一頭母牛被毗鄰村寨人所盜,一頭墜入懸崖而忘。隻剩一頭肥碩的公牛,這頭公牛和一頭母水牛互換,兩年後,這頭水牛又被盜牛者牽走。父親是相信神的人,他認為發生這一切是因為賣錯三號牛所致。請原諒我無法洗滌父親心中關於神的信念。自從三號牛進了我家,和父母相依為命。父親說:“當時我也不想賣的,可是為了你讀書,不得不這樣做,我應該讓它老死,然後好好埋葬,肉也不吃,守上幾天,不讓他人挖吃。”

      在父親的眼裏,三號母牛和我們五兄妹一樣,都是手心裏的寶。由於家裏經濟不寬裕,捉襟見肘,有一次對父親說我不想讀書了,父親憤怒地破口大罵:“不想讀書?可以,還我三號牛來。”

      那以後,我靜下心來讀書,雖然沒有董仲舒那樣三年“目不窺園”的專一精神,沒有祖逖“聞雞起舞”的勤奮,為了父親那惋惜的眼神,為了三號母牛,也為了我自己,好好讀書的念頭種進心裏!

      在我心靈的一隅,有一片園地,春曖花開時,蝶舞蟲飛,秋冬季節,百草豐茂,三號母牛在母親的園中自由尋覓……

      本文標題:祭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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