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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風吹小桃紅

  • 作者: 雪夜彭城
  • 來源: 古榕樹下
  • 發表於2021-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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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乾隆十一年,在《新定九宮大成南北詞宮譜》出現了《小桃紅》的影子。如今那書原作在故宮,隻有一部,影印的也彌足珍貴,不可多得。

      中國大地上被鄉愁泡浚得釅如陳釀的《小桃紅》是元朝的產物。

      哎呀,這樣啊,難怪。

      遠古傳下來的音樂,至今舉國三歲孩童能哼唱,也就《小桃紅》了。

      先思其義。小桃紅,咋的小了?語出元朝一個無名氏所撰《宜插小桃紅》,那詞兒如今也無蹤跡,就是原詞,未見得就說了小桃之小,是說佳人嘴如櫻桃,還是有小種桃花?如今真不得而知。

      在我的潛意識裏,小桃就是故鄉的狗屎桃。桃果很小,吃味香甜,滿樹紅得爛漫時,地上撿一個,用指甲掀去紅紅的外皮,酸甜的味兒早已把頑子的味蕾刺激得一塌糊塗,一口含住,死死的吮吸,之後吐出桃核,桃核早已變成了誘人的棗紅色,上麵有四處奔走的溝壑,顯得非常有來頭。有巧匠把桃核鏤空,做成手串,做小童的佩戴物,非常有想頭的。

      對,狗屎桃,名字不雅,其花香豔無比,花上疊花,讓人感歎其青春何以如此奔放。

      小桃紅,理應說桃,可事實卻不是這樣。

      元人盍西村著《臨川八景》,臨川不是個大去處,盍西村從繁華的蘇州西行到閉塞的臨川,一口氣張揚了八首詞,清一色的《小桃紅》,無一言桃,這很令世人意外。楊果也有八首南調《小桃紅》,寫荷花寫女孩,也不沾桃花半點。

      越調《小桃紅》設八句格式,說情說愛說牧童說世景,就那麽回事。

      從鄉村走出來的成年男女,沒有人不知道小桃紅的。

      夜空忽有思鄉曲,遊子疑是小桃紅。

      多多來米,多多來米……

      這兩句反複疊用,之後隨心鋪陳,這意境似乎異於盍西村、楊果等詞家之筆,那,它到底要說什麽啊?

      “多多來米”,一如布穀在田野裏叫響。

      發棵,發棵
      割麥子栽禾
      田裏沒水
      叫我車水
      車又車不起
      跌在豆篷裏

      嗬嗬,那是說翠花吧?

      翠花跌在豆篷裏,豆篷裏有蛇,就咬了翠花的手,翠花說蛇是做了神的,隻是很輕很輕地在翠花的手臂上紮了一下,感覺就是一隻淘氣的小螞蟻發癲。夜來翠花的手腫得鑼槌一般,娘急得想哭一場,但哭起來太費時,就不哭,去隔壁叫水子娘,水子娘就讓水子漏液背著翠花去高家灣找郎中烏狗子。

      烏狗子治癤毒,不治蛇傷。就介紹他們去尋道士壟的法慶郎中。水子正是待出林的小豹子,滿身的氣力,背著翠花子爬山過嶺,走到道士壟,天已大亮。法慶說,要把毒吸出來,水子就對著蛇傷使勁吸。翠花就罵他:水子你耍流氓。

      過六月的時候,水子的爹在鄱陽湖裏跑船時出事了,身子擺在河下不能歸屋。翠花娘把娘家陪嫁來的壽坊讓水子的爹睏了。算了豆腐價,還是賒著的。那壽坊真是上等好貨,十二合,頓縫,浮梁山裏的老山材。沒福氣的水子爹在陰間做了有福人。翠花那些天就是使勁車水,車到斷夜就挑水澆園子,水子家的園子在金鑾糞,翠花一個人澆園有點怕,就唱歌壯膽。

      正月子漂呀
      是新年呀
      勸我親哥嫑賭錢
      十個賭錢九個輸呀

      到落雪的時候,一切都安靜了,水子的爹墳頭上的蒿草都可以縛幾個柴團了。

      雪後就使勁的晴,水子就到麥地裏翻地,麥地裏有殘雪,遮蓋著深綠色的麥苗。水子覺得有一種東西從綠色的生命裏溢出來,抬頭望藍色的天,有薄雲輕輕的飄,大地很安靜。高家茅山依舊在東邊臥著。此去過下塘堘,過向家邊,過姑娘塘,一條羊場路,那是水子背著翠花去找麻狗郎中的路。

      水子覺得累了,就把一隻腳踩鍬踏上歇息。忽然聽到什麽響動,哦,那是銅號聲。

      滴——噠滴噠——噠滴噠滴——

      哎呀,真是銅號啊。

      之後呢,該是有笛子聲吧,那是《小桃紅》,多多來米……

      豔陽天
      豔陽天
      桃花似火柳如煙
      春滿圓明園
      對對對對
      雙鶴交頸眠

      過了幾年,翠花嫁到柳樹灣去了,迎親的隊伍從門口堖上來,吹笛子的有四個,個個都是瘦筋狗,《小桃紅》吹得那是好得沒法說。水子躲得遠遠的聽,聽到《小桃紅》的過門有些許的不同,水子聽了好多遍,就是不同,原來不同也不是什麽不好的事,其實也很有韻味的。

      夜深了,水子在自家的柴房裏吹笛子,水子的爹是火性人,算命人說他不該在水上跑。水子是水性人,吹的笛子的聲音好似水在笛管裏奔跑,就是不知那精靈兒到底要跑到何處去。水子一開始也是吹《小桃紅》,吹著吹著就變了柳樹灣迎親用的過門,再後來暗啞下去,高音提不上來,就把《小桃紅》棄了,吹《八月桂花》,吹到桂花也胡亂飄零,就吹《白毛女》。

      北風吹
      北風吹
      風打著門來門自開

      翠花老公在外麵包木工,翠花在工地上給工人做飯。紅火的那年賺了好多錢。高高興興回家過年,關卡上不放行,說男人的體溫高,那時正防非典。第一次在外麵過年。他鄉有酒,都很淡,沒有《小桃紅》。

      第二年還沒到《小桃紅》吹響的時候,翠花老公就去了很遠很遠,遠得翠花夢裏也尋他不著。

      後來呢,翠花的兩個兒子都大了,

      翠花的小兒子結婚的時候,動用了車隊,女方說要迎親的樂隊,而且,要好的笛子手,四個,要吹《小桃紅》。

      哎呀,這可難呢,如今吹笛子的可少了。到柳樹灣去找,有是有,都是做擺設的,沒有一個過勁。當年那四個,不知到哪裏去了。

      那麽,過屋場,到我娘家,找水子吧。翠花決定。

      水子?那個在洲上看魚池的老單身嗎?有一天傍晚,我車過泗山洲,看到那人獨自在壩頭吹笛,就吹小桃紅,吹得千回百轉,許多的星星眼淚汪汪。

      風吹青草日夜生的地方,有臨川八景,有采蓮女、赤腳牧童、蓮塘雨;有翠花,有水子,還有許多別的什麽人,我想的是《小桃紅》是怎麽的在他們的生命裏糾纏。

      幹不死的狗屎桃
      瘦不死的狗屎桃
      一夜花開滿樹
      一夜落紅無數
      果子青澀的時候
      不要爬上樹
      咬一口
      苦得想哭
      那就日夜守著
      看那桃兒醉酒的時候
      酸死你,甜死你,美死你
      留幾個核兒
      等著銅號吹
      之後多多來米,多多來米
      之後做一個桃核手串
      戴在福娃兒手上

      本文標題:昨夜風吹小桃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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