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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廣的那些“壞味兒”

  • 作者: 雪夜彭城
  • 來源: 古榕樹下
  • 發表於2021-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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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趙本山上台戴一頂蔫簷的便帽,這是電影《青鬆嶺》裏錢廣的範。

      我是很有些喜歡錢廣這個人的。

      一個原因是他“壞”。一部電影裏,就他一個“壞人”,如果沒有他,所有的人都高大上了,那日子固然是好日子,但電影沒法看哪,不信你讓人家編劇試試,就說要把錢廣寫成好人,當然跟錢廣好的人也一塊好。那當然更是沿著社會主義道路奔前方了,挺好的事。人家編劇保準會摔筆的,寫不下去呀。

      錢廣的穿戴,就像壞人。

      那帽子!

      帽簷不挺,從來都是蔫巴的。這本來就是正常的。布料自己挺不起來,在布料裏夾馬糞紙做帽簷,也就一新,農家洗衣三搓兩芒杵,馬糞紙就成了團團,兜在布料裏,那帽簷就隻有蔫巴的份。戴這樣帽子的人,多半不會唱高調調(錢廣會唱調調不高的皮影)。不管多少人唱高調調,總也有人不會唱,唱與不唱都是命裏的講究。

      他穿一雙破球鞋。農民穿布鞋是常規,球鞋是稀罕物。說明錢廣確實是跑過世界的,他真的去過好遠好遠,看過城市的繁華,甚至還攢些錢,買了球鞋。深藍色的布麵,兩公分高的豎紋膠連著膠底,外踝處有個很誇張的雞蛋大的球形膠圖案。圖案有些複雜,彎彎繞繞的一般人看不出其中的奧妙,給人神秘感。彼時的我想,所謂蛇神牛鬼多半就是那些東西。要說,那東西當然比起布底鞋是好到天上去了。腳下有回力,還防水,又經穿。這東西不可多得,錢廣一年四季風裏雨裏穿的都是這鞋。洗白了,甚至還損膠了,但那年月東西質量好,就是能一年一年湊合著用。

      這也很有些壞人味兒。因為勞動人民一般穿布鞋,即如穿膠鞋,也是解放鞋呀。解放鞋那是,非常幹脆直白,透著的就是一心一意走正道的勁兒。

      到處都是布鞋、解放鞋,忽然看到了有“壞味兒”的破舊球鞋,是很令人警醒的。球形圖案簡直就是一個謎一樣的童話,蛇神或牛鬼,呲著誇張的牙(豎紋膠鞋圈一直給我鬼怪呲牙的感覺),邁著怪怪的腳步,入我夢裏來。

      常常夢裏驚醒,一身汗,啞然一笑,覺得那鞋兒還是有趣的,沒有那趣味,生活真的太枯燥呢。

      其實,我兒時的生活裏,真的有一個人穿這樣的球鞋,那是剃頭匠明泉。就是我的散文《剃頭爺爺》裏說的那個人,他會唱饒河調,會耍猴拳,會扒耳屎,當然,還會批刀、剃頭。這種種的異端,都好似有些“壞味兒”,因為這些“壞味兒”,過往的歲月才讓風吹回來許多濕潤的芬芳,讓我們久久的品味、回想。

      錢廣穿長長的夾襖、棉衣。也都是發白的藍底色,這似乎也有著什麽“壞味兒”。火紅的年代,人家穿的都是青年裝、列寧裝、中山裝,錢廣的衣著,明明有著前朝的腐朽韻味,而那時的我隻有一顆透亮的紅心,根本不知道前朝到底有著什麽。不知歸不知,思索是有的。思索的起源來自我的爺爺,據說,這個光頭老人,當年就是穿長袖衣衫,一根粗碩的辮子拖到屁股,他做手藝的時候也曾跑過江湖,有幾個劫匪謀他性命,他落馬步,辮子一甩,劫匪都四下倒了。

      錢廣,早先是黑風口人,出外謀生到青鬆嶺,人生地不熟,過得並不易。但他是個很有靈氣的人,肚子裏有那麽些“壞水兒”,學會了很多生存本領,最主要的是,他做人很圓潤,照現在的話說,他智商高情商也高。

      他對山裏的一草一木都非常熟悉,也富有情感。

      但他沒有愛情,沒有家人,孤零零的一個人。但他好似從不感受孤獨,或者也有時被孤獨所傷,但他從不形於色。

      長在外麵跑,總能謀得些稀罕東西,如關東煙葉,那煙,殺勁足,味芬芳,嘶一口能當普通煙幾口;嘶兩口,當得一杯老酒。

      得了稀罕物就想找人分享,理兒一如我爺說的:有了好酒,一個人喝,那是暴殄天物。錢廣有了好煙,總是送人。

      有一次,他送一斤上好的關東煙葉給張萬山,張萬山也是老煙槍,煙好不好,算不算稀罕物事,他有說話的份。要是能得他點個讚,那當然是過日子的順溜、快活事兒。但人家張萬山沒接收。

      這送煙給人家抽,原是也有些“壞味兒”的。似乎,跟“糖衣炮彈”有些瓜葛。“糖衣炮彈”,這個肯定不是古來的成語,因為古代沒炮彈。是說,早先日本壞人,給我國小孩一顆糖,甜甜的,正吸得心顫顫的喜,忽然“嘣”的一聲炸了,化骨揚屍。

      “糖衣炮彈”一樣的煙葉,人家沒接受,這多少令錢廣有些尷尬,一尷尬,頭垂下,那蔫簷的帽子益發搶眼,“壞味兒”就顫巍巍地從周身往下掉。

      錢廣幫鄉親捎山貨到城裏賣,得了錢一角一分都給人家。其實那是很麻煩的事兒。東家一袋榛子,西家一包橡子,還有靈芝、鬆茸什麽的,不是說賣就能賣的,得在寒風中看那來來往往許多人的臉色,空著肚子,忍著幹渴,嘶著自己的煙葉。

      錢廣好似從來都是把這一切的艱難省略不計,夜歸,自己家裏冰鍋冷灶,沒閑暇打量自己家裏是否進了野鬼。他得給人家送錢去。每送一家,都給人許多喜悅。讓人家覺得,這日子苦是苦點,其實還是很燦爛的,很有青春味兒的。

      沒有女人,身上衣裳口中食,都是很模糊的事兒。錢廣好似並不是邋遢人,他的衣服很幹淨。雖然帽子隻有一頂,天天都在頭上,夾衣好似也隻有那麽一套,成日裏趕車去和市裏人打交道,那色兒從來都是藍裏白,給人以陳舊但潔淨的感覺。

      他喜歡文化,比如懂皮影戲。這就當然會愛上酒。夜來,抖落滿身的疲憊,弄一碟鹹菜,喝幾口小酒,唱一出“楊六郎血戰沙場,使一路敗棍把敵傷……”

      這就很好啊。有了這點念想就非常不錯嘛。雖然,酒多幾口,雲裏霧裏就難免會想起故鄉,想起爹娘,想起村前老樟樹,想起舊井,想起那年帶一個妹子奔走在山崗上。這就可能,眼睛會濕,喉嚨會哽。濕就濕,哽就哽,咽就咽,一濕一哽一咽也是浪漫的事兒。這一切,都被關在屋內,窗外的事在黑暗裏,好與不好,都不管它。

      其實,錢廣此時的人生,並不順溜呢。窗外不遠處,真有人盯著他,那人從窗戶上的剪影上看出錢廣在喝酒,在唱皮影,心裏老大不舒坦,呸一口:生產隊的馬病了,他還唱戲!

      生產隊的一匹馬病了。確實是很煩人。馬車出不了,村裏和城裏就失去了聯係,該賣的賣不了,該買的買不了,錢廣就成了閑人。這樣的事,他怎麽會高興?不高興就喝特麽幾口,就唱特麽幾句,月亮月亮你別睡,挨過這段艱難的日子,說起來也不過如此……日子就該這樣過吧?

      他的技術是趕馬車。

      一根長鞭在手,多少拍案人生。

      鄉下的路非常的崎嶇,過陡坡,過水氹,過急彎,人、馬、車要合成一體一魂才能化險為夷。多少次,過那個邪氣的埡口,發生了驚馬,眼看就要車翻人亡,錢廣成竹在胸,揮杆摔鞭,鞭梢準準打在驚馬的耳根,眨眼間風平浪靜。

      這麽好的車把式,馬車的鞭子當然隻能由他掌。他呢,不裝孫子不裝聖人,俺車把式就是一個莊戶人。一頂藍卡其布料子的便帽,帽簷早已蔫了,怎麽著也挺不起來;一雙爛球鞋,不知道穿了多少年;長而有破洞的夾襖,再加上銅頭的旱煙杆。這就是一個好的車把式所有的行頭。

      被人妒忌,被人誤解,都不算什麽。馬病了會好,那咱就趕車到城裏去,帶一些風的精靈去,換一些月的靈氣來。這就是好的風月。錢廣總是錢廣,帽子依舊,笑臉依舊。風塵那麽多,抖下來就是。

      但人是有福分的,福分如月,有盈有虧,錢廣也一樣的。

      不能趕車了。這沒啥,他還是種地的好把式。

      沒有了酒。這也不要緊,有水也行。喝一口涼水靜靜心,用長長的指甲,蘸著水,寫“天”、“地”、“人”……

      也沒有了皮影,這不行,不行不行。

      關俺不要緊,打俺不要緊,俺就好唱個皮影哩。楊六郎血戰在那北疆,使一路敗棍走四方……

      《青鬆嶺》這部電影我還是很愛看的。忽然發現,我看來看去,都是在看錢廣。這部電影,讓人記住的,給人審美情趣的,多半就是錢廣的那些“壞味兒”。

      中國人特有的曆史,特有的風韻,特有的苦痛,特有的審美,特有的追求,特有的隱忍能力,特有的善,或許也真有特有的醜。都讓錢廣演繹了。

      如今,農村在莫名其妙地非農化,土地不種了,茅舍竹籬早就不複存在,磚混結構的洋樓倒是到處林立。苦日子不再,似乎一切都在好起來。

      是啊,好起來,這沒問題。農村以飛快的速度城鎮化,隨便按個快門都能存下類都市的風景。

      雞鳴狗叫沒有了,榛子沒有了,橡子沒有了,路邊掛著禁食野生蘑菇的宣傳牌。

      要是錢廣還在,他如今幹什麽呢?山貨隻應夢裏有,關東煙也是陳庚卯年的事,趕車的活也沒了,自然,揚鞭時那有些得意的“壞笑”也沒了。

      皮影還唱不唱?

      夜半醒來,想問周公,錢廣當年喝的酒,到底是什麽樣的“壞味兒”。

      還有,驚馬的生死瞬間,他那神奇的一鞭,到底是怎樣練的。

      本文標題:錢廣的那些“壞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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