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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園耕錄·詩經賞析之053·小雅·瞻彼洛矣

  • 作者: 濱湖散人
  • 來源: 古榕樹下
  • 發表於2021-0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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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章」
      瞻彼洛矣,維水泱泱。「1」
      君子至止,福祿如茨。「2」
      韎韐有奭,以作六師。「3」

      「二章」
      瞻彼洛矣,維水泱泱。
      君子至止,鞞琫有珌。「4」
      君子萬年,保其家室。

      「三章」
      瞻彼洛矣,維水泱泱。
      君子至止,福祿既同。「5」
      君子萬年,保其家邦。

      《小雅·瞻彼洛矣》這首詩的創作背景與詩意主旨,曆史上基本分為兩大派。一派為“思古刺今”說,以《毛傳》《鄭箋》《毛詩正義》為代表;另一派為“諸侯美天子”說,主要代表是《詩集傳》。姚際恒的《詩經通論》也屬於“諸侯美天子”說一派,不過他給出的理由與朱子在《詩集傳》中所論不同。

      按照《毛詩正義》的講法,此篇與隨後的《裳裳者華》《桑扈》《鴛鴦》等四首都是思古以刺今,“但與上四篇文勢不類,故敘於起發不同耳。上篇每言曾孫,則所思為成王。此等(指此四篇 —— 作者注)不言曾孫,不知思何時也,故直雲古明王,不指斥之”。

      《毛詩正義》是對《毛傳》和《鄭箋》進行釋義的,所以,它的觀點也就是毛、鄭的觀點。《毛傳》關於此詩的序:“《瞻彼洛矣》,刺幽王也。思古明王能爵命諸侯,賞善罰惡焉。”《鄭箋》沒有為此詩的毛序做注箋,但在其詩文的注箋中所表達的詩意主旨觀也是“思古而刺今”。

      《毛詩正義》對毛、鄭的觀點做了進一步的釋義:“作《瞻彼洛矣》詩者,刺幽王也。以幽王不能爵命賞罰,故思古之明王能爵命諸侯,賞善罰惡焉,以刺今之不能也。爵命即賞善之事,但爵命之外,猶別有賞賜,故敘分之。經三章,皆言爵命賞善之事。既能有賞,必當有罰,故連言罰惡耳,於經無所當也。”這裏講的爵命,我們將在後文中予以介紹。

      我們知道,曆史上周朝分為西周和東周兩個時期。西周時,王朝勢力比較強大,不但“中國”(即今天的中原地區)的諸侯們對中央政權比較臣服,那些被“中國”所蔑視,也看不起的東夷、西戎、北狄、南蠻的少數民族部落也非常向往“中國”,希望得到周天子的封爵和賞賜。但是到了東周時,都城從宗周豐鎬(今陝西西安市西)遷到了成周洛邑(今河南洛陽),王朝的勢力日漸式微,所統轄的地域也越來越下,最後連個小諸侯國都比不上。因此,周朝的東遷是個重大的曆史轉變。東遷後,原先西周的舊臣們當然非常懷念往日朝廷的強大,對東遷後朝廷的衰落感到可惜。這樣的懷念和可惜疊加到一起,自然而然會產生怨憤,最終歸罪於其時已經被戎狄殺死的周幽王。

      《毛傳》《鄭箋》正是基於這樣的設想,而認為《小雅·瞻彼洛矣》這首詩是“思念古明王、諷刺周幽王”了。

      宋代大儒朱熹認為該詩是諸侯讚美天子的。《詩集傳》:“此天子會諸侯於東都(即成周洛邑 —— 作者注),以講武事,而諸侯美天子之詩。言天子至此洛水之上,禦戎服而起六師也。”

      清代方玉潤覺得該詩意旨不明,因此,應該存疑、有待後人研究。《詩經原始》:“《瞻彼洛矣》,闕疑。此詩與《秦風·終南》相似。然彼自詠諸侯,此則天子事也。”對《毛詩序》的講法,他不但不認可,甚至說連辨都不用辨。《詩經原始》:“《序》說之謬固不必辯。”不過,緊接著他還是引用了另外兩位的話辨了一下。《詩經原始》:“何玄子謂《紀東遷》,為鄭武公詠。姚氏取之。然詩雲‘以作六師’,豈亦為未受命之世子詠耶?”這裏說的姚氏是指清代早於方玉潤的另一位大儒,而何玄子是他所著的《詩經通論》中經常提到的一位。

      他對朱子的“諸侯美天子”說也不認可。《詩經原始》:“《集傳》雲:‘天子會諸侯於東都以講武事,而諸侯美天子之詩。’按文案義,自如此解。唯此等歌詠必有所紀,非泛泛者。今既求其事而不得,則不如闕疑以俟知者之為愈也。如必謂為東遷事,則當是為平王賦,庶乎可耳?”可以看出,方氏也並非完全否定朱子的觀點,隻不過他認為既然找不到佐證,那就幹脆存疑、待後來知道此事的人解說。這倒也是一種科學的治學態度,值得後進者學習。

      《古詩文網》的觀點與朱子的觀點基本相同,但它還同時明確了此詩的創作年代是周宣王時期。此外,它也沒有完全否定《毛傳》的觀點。《古詩文網》:“此詩當作於周宣王統治時期。周宣王到洛水之濱會同諸侯檢閱六軍,諸侯讚美周宣王福德無疆而作此詩。但《毛詩序》以為‘刺幽王也,思古明王能爵命諸侯,賞善罰惡也’。可見平時必以講武為務,在其會諸侯於東都講武之際,詩人以詩讚美之。”

      若單從詩文字麵去讀,正如方玉潤所說“按文案義,自如此解”,即此詩是朱子《詩集傳》所說的 “天子會諸侯於東都以講武事,而諸侯美天子之詩”。但如果像《毛傳》《鄭箋》所一貫秉持的“透過文字看本質”那樣去看,那這首詩就是“指桑罵槐 —— 思古刺今”。至於哪一種觀點才是真正正確的,我們不妨尊重方玉潤在《詩經原始》中所表達的意見“不如闕疑以俟知者之為愈也”。

      本文中我們將從這兩派的不同視角對此詩做一番賞析。

      《小雅·瞻彼洛矣》共三章,每章六句,全詩一共十八句,是《詩經》中篇幅較短的一篇。三章有很多重複的句子,采用的都是賦的表現手法,差不多可以當做是疊詠。

      第一章,賦。詩篇原文:
      瞻彼洛矣,維水泱泱。
      君子至止,福祿如茨。
      韎韐有奭,以作六師。

      這一章給讀者展示了一個盛大場麵:在波濤滾滾的洛水河畔,一位有著屋蓋那麽高福祿的君子,身穿鮮豔奪目的絳紅色蔽膝,來到眾人麵前,麵對威武整齊的六軍之師,做他們的統帥。

      “瞻彼洛矣,維水泱泱。”瞻,看的意思。洛:洛水。據《古詩文網》介紹,古有二洛水,一發源於(今)陝西西北,流入渭水;一發源於(今)陝西南部,經(今)洛陽而流入黃河。《毛傳》認為:“洛,宗周溉浸水也。”既然毛、鄭是“思古刺今”說的代表,那麽,《毛傳》所說的“宗周”當然是西周時代的宗周,在今西安市西 —— 《穆天子傳》中所說的周穆王西征起點的宗周,實際是其時周王室的新都成周(今洛陽市)。據此,《毛傳》認為的洛水也就是上述二古洛水之流入渭水者了。而朱熹卻認為此詩所指的“洛水”為經洛陽而流入黃河的洛水,《詩集傳》:“洛,水名,在東都。會諸侯之處也。”維,發語詞,無實義。泱(yāng),本義為水麵深廣,此處“泱泱”形容洛河水勢浩蕩的樣子。

      按毛、鄭的“思古刺今”詩意主旨觀,他們認為這一章的表現手法為“興”,《毛傳》:“興也。”所以,《毛詩正義》對此章首二句的釋義是:“言我視彼宗周之洛水矣,維此洛水則泱泱然深而廣大,能灌溉以時,浸潤以成嘉穀。以喻我視彼古昔之明王矣,維此明王,則仁而寬愛,能爵賞以理,賜命以成賢者,是王恩之深厚也。”寫洛河水勢浩大,是為了比喻古明王的“皇恩浩蕩”,從而反襯今王的昏聵無能。

      “君子至止,福祿如茨。”字麵意思是說君子來到了(現場),他的福祿有如屋蓋那麽高。這裏關於“君子”的解釋有很多歧義,主要有兩大派觀點。這個解釋起來有點複雜,我們先將止、茨解釋一下。止是語氣助詞,《漢典》標音為zhǐ,作者家鄉讀音為zhī(輕讀,音短)。茨(cí),是用蘆葦、茅草蓋的屋頂,這裏是形容“君子”(受到周王賞賜)的福祿很多很大。《鄭箋》:“茨,屋蓋也。如屋蓋,喻多也。”

      “君子”釋義第一派是毛、鄭“思古刺今”說的觀點,他們認為此處的“君子”是指來接受周天子爵命賞賜的人,《鄭箋》:“君子至止者,謂來受爵命者也。爵命為福,賞賜為祿。”

      周朝的爵命製度比較複雜,在這裏我們就不展開來介紹了,隻簡單介紹一下與《瞻彼洛矣》這首詩有關的內容。爵命,是天子對諸侯國君及中央政府各級官員的封爵和任命,既是周天子的權力,也是天子尊位的象征。那些受到天子封爵和任命的諸侯和官員們,不但會因此而享有相應的權力、擁有相應的權利,同時也會感到莫大的榮耀。因為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下,不管是爵位,還是官職,隻有受到天子冊封的才算是正宗的,才能得到天下人的認可,否則就是不正宗的,不被天下人認可,甚至連當事人自己都覺得心虛。

      周王朝的統治者是當時被稱為“中國”(即現在所說的中原地區)的諸侯們尊為天下共主,所以其尊號為“天子”、為“王”,諸侯方國的君的尊號是由周王分封的。方國君主被分封的爵位從高至低依次有公、侯、伯、子、男五個等級,曆史上統稱為“諸侯”。周王朝建立初期,中央政府勢力強大,周王的權威當然也就較高,所以,方國君主的爵位是根據其對周王朝功勞的大小來加封的。到了春秋後期,方國君主的爵位就漸漸地由所在諸侯國的勢力決定,周王分封逐漸變成了一種形式和象征了。

      “君子”釋義第二派是朱子為代表的“諸侯美天子”說的觀點,他們認為此“君子”為周王,《古詩文網》甚至明確說其為“周宣王”。

      “韎韐有奭,以作六師。”韎(mèi),做動詞用時,指用茅葦(即茜草)的根提取的絳紅色染料染成絳紅色(一說為赤黃色);做名詞用時,指上述方法染成絳紅色的皮革(和皮革製品),與韐(gé)連用。奭(shì),本義為盛,這裏表示韎韐的絳紅色很鮮豔。“韎韐有奭”是描述上麵那位君子的著裝,他穿的蔽膝是鮮豔的絳紅色。

      鄭玄根據此句描述的著裝推演此君子為“諸侯世子”,他的父君去世了,他滿了三年的居喪之禮,此次是來接受周王的爵命,以便回國後繼位為國君。《鄭箋》:“此諸侯世子也。除三年之喪,服士服而來,未遇爵命之時,時有征伐之事。天子以其賢,任為軍將,使代卿士將六軍而出。韎者,茅蒐染也。茅蒐,韎聲也。韐,祭服之韠,合韋為之。其服爵弁服,?衣纁裳也。”解釋得很詳細了,其中,?讀音為zī,按《玉篇》解釋,同緇。《釋文》也說“?,本又作緇。又與純同。”而《說文解字·注》注曰:“緇,帛黑色也。黑者、北方色也。火所熏之色也。”纁(xūn)是淺紅色。而在古代,衣、裳分別對應於我們現在說的上衣和下衣。因此,“?衣纁裳”就是黑色的上衣和淺紅色的下衣。

      此諸侯世子因為賢,而被天子所重用,任為(天子的)軍將,代理卿士做六軍的統帥。六師,周朝禮製,隻有天子才能有六師規模的軍隊。師是軍隊單位,一師二千五百人。

      當然,按照“諸侯美天子”說,則“韎韐有奭,以作六師”說的是周王,他身著絳紅色的蔽膝,以六師統帥的身份進行軍事動員,好不威風!

      第二章,賦。詩篇原文:
      瞻彼洛矣,維水泱泱。
      君子至止,鞞琫有珌。
      君子萬年,保其家室。

      這一章可以看成是第一章的疊詠,還是對那位“君子”的讚美。

      “鞞琫有珌”是對君子佩刀的描述,但並非直接寫刀怎麽樣,而隻是說刀鞘上有裝飾。鞞(bǐng),刀鞘。琫(běng),刀鞘上端口周圍的裝飾。珌(bì),刀鞘下端的裝飾。按《毛傳》的說法,不同尊位和等級的人,刀鞘上的裝飾是不同的。《毛傳》:“天子玉琫而珧珌,諸侯璗琫而璆珌,大夫鐐琫而鏐珌,士珕琫而珕珌。”珧(yáo)是蚌殼。璗(dàng),《說文解字》:“金之美者。與玉同色。從玉湯聲。”璆(qiú)是美玉。鐐(liào),《爾雅》:“白金謂之銀,其美者謂之鐐。”鏐(liú),《說文》:“黃金美者。”珕(lì)為牡蠣殼。好複雜!這些都是按照古代的審美觀和價值觀定下的,切勿以今人的眼光去評判。

      “君子萬年,保其家室。”這兩句是對君子的祝福。《鄭箋》:“德如是,則能長安,其家室親。家室親,安之尤難,安則無篡殺之禍也。”

      第三章,賦。詩篇原文:
      瞻彼洛矣,維水泱泱。
      君子至止,福祿既同。
      君子萬年,保其家邦。

      這一章是上兩章的疊詠,再次為君子祝福。“福祿既同”是福祿都齊全了、都有了的意思。同,聚的意思,指同時具有的福和祿。

      「一章」
      身臨洛河放眼看,河水深廣無有端。
      謙謙君子翩然至,福祿高高不可攀。
      鮮艷蔽膝絳紅色,統帥六軍天下安。

      「二章」
      洛河放眼望不盡,河麵寬闊水漣漣。
      謙謙君子來至此,寶刀寶鞘配俊賢。
      恭祝君子萬年青,家室保得萬年全。

      「三章」
      洛河綿延望不斷,河水連綿永向前。
      謙謙君子已來到,洪福厚綠都齊全。
      祝願君子萬年壽,保我家邦世代延。

      注釋:
      「1」 洛:古洛水,今名洛河。維:發語詞,用於句首或句中,無實義。泱泱(yāng):(本義)形容水麵深而廣。
      「2」 止:語氣助詞,《漢典》標音爲zhǐ,作者家鄉讀音爲zhī(輕讀,音短)。茨(cí):用蘆葦、茅草蓋的屋頂。《鄭箋》:“茨,屋蓋也。如屋蓋,喻多也。”
      「3」 韎(mèi):做動詞用時,指用茅葦(即茜草)的根提取的絳紅色染料染成絳紅色(一說爲赤黃色);做名詞用時,指上述方法染成絳紅色的皮革(和皮革製品),與韐(gé)連用。奭(shì):(本義)盛,這裡表示韎韐的絳紅色很鮮艷。
      「4」 鞞(bǐng):刀鞘。琫(běng):刀鞘上端口周圍的裝飾。珌(bì):刀鞘下端的裝飾。
      「5」 同:聚的意思,指同時擁有了福和祿。

      2021年3月3日星期三,上海

      本文標題:夢園耕錄·詩經賞析之053·小雅·瞻彼洛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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