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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園耕錄·詩經賞析之044·小雅·四月

  • 作者: 濱湖散人
  • 來源: 古榕樹下
  • 發表於2021-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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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章」
      四月維夏,六月徂署。「1」
      先祖匪人,胡寧忍予?「2」

      「二章」
      秋日淒淒,百卉具腓。「3」
      亂離瘼矣,爰其適歸?「4」

      「三章」
      冬日烈烈,飄風發發。「5」
      民莫不穀,我獨何害?「6」

      「四章」
      山有嘉卉,侯栗侯梅。「7」
      廢爲殘賊,莫知其尤!「8」

      「五章」
      相彼泉水,載清載濁。「9」
      我日構禍,曷雲能穀?「10」

      「六章」
      滔滔江漢,南國之紀。「11」
      盡瘁以仕,寧莫我有?「12」

      「七章」
      匪鶉匪鳶,翰飛戾天。「13」
      匪鱣匪鮪,潛逃於淵。「14」

      「八章」
      山有蕨薇,隰有杞桋。
      君子作歌,維以告哀。

      《小雅·四月》這首詩的主旨,各家的講法有所不同。《毛傳》認為是對當時王朝的統治者周幽王的諷刺:“《四月》,大夫刺幽王也。在位貪殘,下國構禍,怨亂並興焉。”《毛詩正義》對此的解釋是:“《四月》詩者,大夫所作以刺幽王也。以幽王之時,在位之臣皆貪暴而殘虐,下國之諸侯又構成其禍亂,結怨於天下,由此致怨恨、禍亂並興起焉。是幽王惡化之所致,故刺之也。”《鄭箋》對全詩的詮釋,基本秉承毛說。

      朱子的《詩集傳》認為這是一首遭亂自傷的詩:“此亦遭亂、自傷之詩。”但並沒有將其與政治做過多的掛鉤,而是將詩的重點放在“自傷”上。

      方玉潤認為此詩主旨是“逐臣南遷”。《詩經原始》:“逐臣南遷也。……愚謂當時大夫,必有功臣後裔,遭害被逐,遠謫江濱者,故於去國之日作詩以誌哀雲。”他認為《毛詩序》所說的“刺幽王在位貪殘,下國構禍,怨亂並興焉”是“割裂詩體,雜湊成言,前後文義,竟不能通。”方氏對朱子的“遭亂自傷”說,以及“行役”、“構禍”、“思祭”等諸家之說,以為“皆未嚐即全詩而一誦之也。”

      《古詩文網》秉持的是方玉潤的觀點。

      其實,無論是《毛傳》《鄭箋》,還是朱子之說、方氏之說,或其他諸家之說,所認定的該詩的基本意旨都是作者對自身的所遭所遇的哀歎和憤憤不平,其反映的核心本質都可追索到對時世的不滿和控訴。而時世所存在的官僚亂政,又是由政治腐敗所導致,再進一步,政治腐敗的終極根源毫無疑問是在周王朝的最高統治者。詩者,當盡意想之能事,若凡寫必定其所見所聞,則何有李白之“飛流直下三千尺”?又何有《離騷》之“濟沅湘以南征”? 因此,鄙人偏向於《毛傳》《鄭箋》和《詩集傳》的觀點,對方氏所認為的“逐臣南遷”不能苟同。

      另外,《毛傳》《鄭箋》所秉持的是“大我”觀,他家基本都是“小我”觀。在大我觀中,詩中所言“我”並非隻是詩人對自己命運的感歎,而是其憂國憂民憂天下之情的抒發。小我觀中,則為詩人自己抒發鬱悶之情而已。

      《四月》全詩八章,每章四句,都是四字句,各章采用的都是興的表現手法。前三章以夏、秋、冬三季的不同景象比擬王政的惡與酷,及其給天下萬民和詩意主角帶來的悲慘命運。四、五、六三章以山、泉、江川等自然景物,襯托詩人內心的痛楚,如此的美景大好河山,為何卻有如此的亂政,以致“我”不榖而害!第七章表達詩人身處當世,直麵昏庸的朝政卻無能為力的絕望之情。最後,第八章詩人直抒己誌:“青山常在,綠水長流”,世亂和昏庸總會過去!

      第一章,興。詩篇原文:
      四月維夏,六月徂署。
      先祖匪人,胡寧忍予?

      首二句“四月維夏,六月徂署”的四月、六月是夏曆,即現時我們說的農曆。農曆四月(建巳)對應公曆五月,處於暮春轉夏的時候,立夏預示季節轉入夏天了,但是天氣還不是太熱。等到了農曆六月(建未,對應於公曆七八月),一年當中最熱的時候就到了。

      按照毛鄭之說,首二句是對周幽王之惡政亂政漸變的比喻。《鄭箋》:“徂,猶始也。四月立夏矣。至六月乃始盛暑,興人為惡,亦有漸,非一朝一夕。”《毛詩正義》:“言四月維始立夏矣,未甚暑。至六月乃極暑矣。既極然後往過其暑矣。以往表其極,言四月已漸暑,至六月乃暑極。以興王初即位,雖為惡政矣,未甚酷。至於今,乃極酷也。”季節不會在一天裏就從春天突變為夏天,幽王變惡也是有個過程的。這個過程是怎樣的呢?詩中沒說,需要我們自己去檢閱曆史。

      這一章的後兩句是詩人的痛呼:“老天啊,我祖上究竟作了什麽孽,而要我遭此大難!”這既是詩人對自己蒙難命運的痛呼,也是對天下人民遭遇周幽王惡政的痛呼。而詩人之所以做這樣的痛呼,實乃“訴無處可訴”,隻能仰麵呼天了。《詩集傳》:“我先祖豈非人乎,何忍使我遭此禍也?無所歸咎之詞也。”

      第二章,興。詩篇原文:
      秋日淒淒,百卉具腓。
      亂離瘼矣,爰其適歸?

      與春夏的草木欣欣向榮景象不同,秋天草木枯黃,一片衰敗,所以,傳統上文人都把秋天視為“秋煞”,在古典文學中,有很多哀歎秋煞的詩文,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歐陽修有一篇著名的《秋聲賦》,即屬於悲秋的典範作品之一。

      這一章的首二句描寫的是秋煞的景象,以此來比喻君王昏政對天下帶來的禍害。後二句是詩人感歎,在這樣的天下政亂的時代,我又能躲到哪裏去呢?

      淒淒,指秋天所吹的令草木枯萎的風,用以比喻殘害天下百姓的昏政。卉(huì)是草的總稱,這裏用於比喻天下百姓。腓是衰敗的意思,比喻老百姓因君王昏政而受害。具是都的意思。亂,是(王朝)政亂的意思。離,憂患的意思。瘼(mò),病。“亂離瘼矣”意思是:由於王朝政亂,使得天下憂病,即老百姓遭殃。“爰其適歸”,我又能躲到哪裏去呢?這既是詩人為自己的命運而擔憂,也是詩人在為天下的老百姓的遭殃而叫苦,更是詩人在為國家的未來而擔憂。

      第三章,興。詩篇原文:
      冬日烈烈,飄風發發。
      民莫不穀,我獨何害?

      這一章是詩人對自己命運多舛的感慨,冬天的凜冽寒風呼呼直吹,天下的人都過得好好的,而獨獨我一個人受此寒苦,為什麽老天這麽不公?

      這裏其實是用冬天的凜冽寒風來比喻周王的為政酷虐慘毒。《鄭箋》雲:“烈烈,猶栗烈也。發發(bō),疾貌。言王為酷虐慘毒之政,如冬日之烈烈矣。其亟急行於天下,如飄風之疾也。”詩人為此感到痛心疾首,可是卻又無可奈何,於是,轉念想“天下之人莫不過著自己的日子,我又何必多想?”

      看似詩人不關心天下老百姓,其實,這正是他為國家命運堪憂而發出的痛苦呼喚,有如孔子所說:“天下有道則見(xiàn,古文中‘見’通用作‘現’),無道則隱。”

      第四章,興。詩篇原文:
      山有嘉卉,侯栗侯梅。
      廢爲殘賊,莫知其尤!

      這一章以山景進行比興,表達詩人對世道疲廢的擔憂。山上芳草萋萋,與梅栗之樹相互映襯。然而,人們爭相采摘梅栗之果實,卻不顧腳下之草,將其任意踐踏。結果,不但梅栗之樹因胡亂攀折而毀損,芳草也盡遭其殃。可是,那些隻顧采果的人卻全不以為然,哪裏會在意這些。

      按《毛詩正義》,梅栗比喻國中富人,嘉卉比喻依傍富人而生的貧弱之人(或曰普通人)。以興國中有此貧弱之民矣,其居也,維在富人之傍。上多賦斂,富人財盡,則又並賦此貧民,使之不得生育。俱受困窮,由此在位之人,慣習為此殘賊之行,以害於民,莫有自知其所行為過惡者,故令民皆病。

      卉,百草的總稱。嘉是好的意思。梅、栗是兩種果樹。維,《鄭箋》《毛詩正義》《詩集傳》皆釋義為“維”,即“維係、倚靠”之意;《古詩文網》釋義為“有”。兩種釋義皆可說通,但令通章意境不同。按前者釋義,為貧弱之民依傍著富人而生;按後者釋義,為國有貧弱之民、又有富人。兩種人都受到上位之人的殘賊。

      廢,《毛傳》《鄭箋》釋義為“忕(shì)”,即“習慣於、習以為常”;《詩集傳》釋義為“變”,作使動詞用,相當於“使其殘廢、使其毀壞”的意思;《古詩文網》釋義為“大”,用作表示程度的副詞。竊以為第一種釋義,即解釋為“習慣於”較好。殘賊,殘害、踐踏之意。尤是罪過之意。

      第五章,興。詩篇原文:
      相彼泉水,載清載濁。
      我日構禍,曷雲能穀?

      這一章以泉水的清濁進行比興。看那泉水也並非都是渾濁的,也是有清有濁,為什麽我卻天天遇到禍亂?這樣的禍亂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啊?這裏看似是詩人對自己遭遇禍害的感慨,其實也是詩人對天下人民遭受苦難的同情,是希望結束禍亂、恢複太平的呼喚。

      相,看視的意思。泉水,泛指水,而並非我們現在所理解的由地下湧出的泉水。“載清載濁”,有時清、有時濁,或:有的清澈、有的渾濁。載,語助詞,這裏為“有……有……”之意。

      “我日構禍,曷雲能穀”,我乃大我。《鄭箋》:“言諸侯日作禍亂之行,何者可謂能善?”

      第六章,興。詩篇原文:
      滔滔江漢,南國之紀。
      盡瘁以仕,寧莫我有?

      這一章中,詩人放眼天下,滔滔不息的(長)江和漢水,構成了南國的綱紀,帶領其它的小河流都遵規守矩,保得一方百姓的安寧。而我鞠躬盡瘁於王國的政事,卻為何得不到公平的對待?

      此是小我之解。按《毛傳》《鄭箋》則為:江也、漢也,南國之大水,紀理眾川,使不雝滯。喻吳、楚之君,能長理旁側小國,使得其所。今(周)王盡病其封畿之內,以兵役之事,使群臣有土地曾無自保有者,皆懼於危亡也。吳、楚舊名貪殘,今周之政乃反不如(南方蠻荊)。

      江:長江。漢:漢水,即漢江。紀,《毛傳》《鄭箋》釋義為“紀理”,《詩集傳》釋義為“綱紀”。 瘁,病也,鞠躬盡瘁之意。

      第七章,興。詩篇原文:
      匪鶉匪鳶,翰飛戾天。
      匪鱣匪鮪,潛逃於淵。

      鶉(chún)、鳶(yuān),兩種鳥,鶉為雕、鳶為鷹。鱣(zhān)、鮪(wěi),兩種魚,鱣是鱘鰉魚的古稱,鮪古書上指鱘鰉魚。

      《毛傳》《鄭箋》《毛詩正義》認為:鶉、鳶皆貪殘之鳥,乃高飛至天。今在位非雕非鳶也,何故貪殘驕暴,如鳥之高飛至天也?鱣也、鮪也,長大之魚,乃潛逃於淵。今賢者非鱣非鮪也,何為隱遁避亂,如魚之潛逃於淵也?是貪殘居位,不可得而治,大德潛遁,不可得而用,所以大亂而不振也。

      《詩集傳》《古詩文網》以為:我既不是鶉、也不是鳶,我哪裏能像它們那樣飛上天?我既不是鱣、也不是鮪,又哪裏能深潛入淵?

      前者解釋為“大我”,後者解釋為“小我”。

      第八章,興。詩篇原文:
      山有蕨薇,隰有杞桋。
      君子作歌,維以告哀。

      最後一章,詩人道出了作此詩的原因:蕨薇尚且得以生長在高高的山上,杞桋生長在隰原,而我們人卻反而不得其所,我為此感到悲哀,萬般無奈,隻能亟此高呼,以告蒼天。

      蕨(jué):蕨菜。薇(wēi):也是一種野菜,統稱“巢菜”、“大巢菜”、“野豌豆”。 桋(yí):古書上說的一種樹,葉細而歧銳,皮理錯戾,多叢生於山中,木材可做車輞。

      《毛詩正義》對這一章的解釋為:言山之有蕨薇之菜,隰之有杞桋之木,是菜生於山,木生於隰,所生皆得其所,以興人生處於安樂以得其所。今我天下之民,遇此殘亂驚擾失性,草木之不如也。由此君子作此八章之歌詩,以告訴於王及在位,言天下之民可哀憫之也。作者自言君子,以非君子不能作詩故也。

      「一章」
      炎炎夏日四月起,六月裡來最熱人。
      我的祖上作何孽,生我此世心何忍?

      「二章」
      秋日秋風秋敗煞,百卉萬草皆萎枯。
      王朝政亂天下憂,我又何處尋安窩?

      「三章」
      冬日天寒地又凍,凜冽寒風直呼呼。
      他人暖和皆安好,爲何單我受此禍?

      「四章」
      萋萋芳草山坡長,梅栗相伴好快活。
      誰知有人爲採果,隨意踐踏哪管我?

      「五章」
      看那汨汨河中水,也有清來也有濁。
      爲何天下盡是禍,哪裡才得安樂處?

      「六章」
      滔滔長江與漢水,南方之國生命源。
      鞠躬盡瘁遵值守,爲何不知臣所爲?

      「七章」
      不是鶉來不是鳶,叫我怎麼飛上天?
      不是鱣來不是鮪,讓我怎麼潛入淵?

      「八章」
      蕨薇之菜高山長,杞桋就在原隰栽。
      君子無奈此歌作,隻爲天下知我哀!

      注釋:
      「1」 徂(cú):往。
      「2」 胡寧(nìng):爲什麼。忍:狠心。忍予:爲何狠心讓我生在此世而受苦。
      「3」 卉(huì)是草的總稱,比喻天下百姓。腓是衰敗的意思,比喻老百姓因君王昏政而受害。
      「4」 《毛傳》:離,憂。瘼(mò),病。適,之也。《鄭箋》雲:爰(yuán),曰也。
      「5」 發發(bō):疾貌,形容勁風呼呼直吹。
      「6」 穀(gǔ):《鄭箋》曰“養”,《詩集傳》曰“善”。竊以為作“善”解較爲妥帖,意爲“平安、安康”。
      「7」 卉:百草的總稱。侯:維,即“維繫、倚靠”之意。
      「8」 廢:忕(shì),即“習慣於、習以爲常”。 殘賊:殘害、踐踏之意。尤:罪過。
      「9」 相:看。
      「10」 穀:善。
      「11」 紀:《詩集傳》“綱紀也。謂經帶包絡之也。”
      「12」 瘁:病,鞠躬盡瘁,引申爲盡職盡守。
      「13」 鶉(chún),雕也。雕鳶(yuān),《毛傳》《鄭箋》以爲貪殘之鳥也。
      「14」 鱣(zhān)鮪(wěi):皆大魚也,古書上都指鱘鰉魚,或其總稱。

      2021年2月6日星期六,上海三湘

      本文標題:夢園耕錄·詩經賞析之044·小雅·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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