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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的記憶

  • 作者: 秋水長流
  • 來源: 古榕樹下
  • 發表於2021-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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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轉眼間,又到過年的時候。對年輕人來說,過年的意義可能更多地是休年假、是走親訪友、是吃團圓飯。能撕開過年的記憶並讓記憶愈發深刻的,總是一些中老年人。

      出生在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的人,小時候遭受三年自然災害帶來的貧困,青少年時又趕上“社教”和“文化大革命”政治運動,過年的記憶就尤其深刻。我小的時候,家家戶戶都窮,國家又開展“破四舊”運動,因此講究過“革命化的年”。記得在小學三年級時,老師布置了一篇作文,題目就叫“過一個革命化的春節”。在革命化的春節中,人們拜年說“祝您今年當上勞模、受到毛主席接見”等。革命化的春節推行“五不準”,不準放鞭炮、不準燒香拜佛、不準滾龍舞獅、不準大吃大喝、不準打牌賭博。因此,那時候過年,也就是吃上一頓水餃然後鼓足士氣幹革命。

      過革命化的年,就是青年團員們集合起來宣誓大奮戰。記得有一年,剛吃過年夜飯,村裏的大喇叭便響起來。公社廣播站的女播音員,聲音高亢有力,宣讀了一篇表揚稿,說是“新年譜新篇,公社“鐵姑娘連”初一大戰九龍灣,誓把窪地變糧田。”九龍灣是漢馬河泄洪改道淤積的河灣,由於地勢低,夏季常發生澇災。受大寨鐵姑娘連的影響,我們公社從各村抽調了幾十名優秀女團員青年,組成了“鐵姑娘連”。她們在公社團支部的帶領下,拉土填窪,利用春節時間把低窪的淤泥灣改造成良田。

      對普通老百姓來講,過革命化的年就是憶苦思甜。上個世紀五十年代,為在廣大農村開展宣傳教育活動,國家廣電總局開展了“廣播下鄉”運動,在全國農村建立廣播站,我們縣較早實現家家通有線廣播。有一年的除夕,縣裏請了一位冉姓老人,作憶苦甜的報告。那老人記憶力好,口才也好,把舊社會受苦受難受壓迫的細節敘述的繪聲繪色。老人從年三十吃過中午飯開始講,一直講到晚上掌燈時分。老人聲淚俱下,把舊社會的苦、新社會的甜描繪的淋漓盡致。他勸告大家,不要相信鬼神要相信黨、相信毛主席。他用略有唱腔的順口溜說:“廟裏的把戲騙人的,一把麥秸一把泥,鬼神都是泥捏的”。老人的話後來被各村紛紛寫進批判封建迷信的大字報裏,直到現在,想起這句話,我腦子裏就回蕩起冉姓老人濃濃的唱腔來。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之前,農村還沒通電。晚上沒電燈沒電視也沒有其他的娛樂活動,天一黑大家就早早地上床睡覺。漫長的冬夜都不如窩在被窩裏幸福。除夕睡的晚一點,一家人圍在一起包初一淩晨吃的水餃,然後啦啦過年的話,晚上八九點才去睡覺。年夜飯等到大年初一五更天吃,吃完飯天正放明,大人們去參加熱火朝天的開年勞動宣誓大會,孩子們走街串戶去拜年。雞叫三遍的時候,母親就和大姐起床下水餃。那時候家裏姊妹多,生活窘迫,過年最好的飯也就是下兩鍋柸素餡的水餃。水餃煮熟了,母親就囑咐大姐,盛一碗水餃湯潑到大門外,算是給南來北往的神靈祭奠。有一年,就在大姐把水餃湯澆在地上的時候,大路上傳來一聲沉悶的聲音:“大妮,幹麽呢?”聽聲音像是老支書。大姐象犯了大錯,慌忙往家跑。那個時候“破四舊”運動如火如荼,過年到大街上祭奠神靈自然是很嚴重的四舊之風。幸好老支書與我家關係不錯,母親和姐姐擔心吊膽了一上午,村裏的喇叭裏也沒出現批評我家的音訊。到了晌午,參加集體生產動員大會回來的父親說,“老支書讓我告訴你娘倆,以後不要糟蹋糧食,自然災害時,一口湯都能救活一個人呢。”從那以後,我家過年再也沒有到大門外祭奠神靈,日子照樣過得順順當當。

      雖然不到大門外祭奠過往的神靈,家裏的祖先和神靈依舊要偷偷拜的。這和過年許多習俗一樣,已經刻入每個人的記憶基因,一兩代人難以磨滅。

      我出生時趕上三年自然災害。由於先天營養不足,我從小體質很差,長的賴賴巴巴,一直到三四歲,還需要大人們一口一口往嘴裏喂著吃。七八歲時,我個子要比同齡人矮半頭。那時大姐十七八歲,一天出工回來,她放下鋤頭就急衝衝地拉著我往院子裏跑,她急促地說:“小弟、小弟,我今天聽人說,有個治療小孩子長不高的好方法。”她指著院子裏那棵大椿樹:“過年的時候,深更半夜,你一個人偷偷地抱著大椿樹說“椿樹王、椿樹王,你長粗來我長長,你長粗了當棟梁,我長長了穿衣裳”,一連說七遍,大椿樹就顯靈,就能讓你個子長高。”姐姐的話讓我對年的盼望是那麽急渴,好不容易盼到了那個年的到來。三十晚上,大人們圍著煤油燈包水餃,啦年話,二姐和哥哥都困得堅持不下,去睡覺了。我被大人們催了好多次,才穿著衣裳鑽進被窩。他們不知道我的秘密,連大姐說完也早早忘記了,我要等深更半夜祈求椿樹幫我長個子。不知多長時間,我迷迷瞪瞪地醒來,哥哥睡的死死的,窗外漆黑,院子裏沒有一絲絲動靜,街上也沒有一絲絲動靜。我顧不得寒冷和害怕,跳下床,趿拉著棉鞋又披上一件哥哥的棉襖跑到院子,抱著大椿樹邊念叨邊轉了七圈。後來,我的個子雖然沒長很高,但身子倒也日漸一日地強壯。

      農村裏迷信之風日漸破除,但一些老的習俗還是保留下來,並隨著社會發展注入時代氣息。過年貼春聯是兩千年來傳承不絕的習俗。每到大年三十,家家戶戶開始貼春聯。紅紅的春聯掛在泥土壘成的門跺兩旁,給土黃土黃、蕭蕭索索的冬日農村增添一抹亮色和生機。春聯上美好祝福承載了一家人的願景和希望。我父親小時候讀過私塾也上過新式學堂,毛筆字寫得好。每到二十七八,他就開始在家裏寫春聯。除了一個街上的街坊鄰居,連前後街的相好人家都卷著幾張紅紙來找父親寫幾幅。在我還未上學的時候,父親寫的最多的是毛主席詩句“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以及“紅旗漫卷西風烈,敢叫日月換新天”等。父親寫春聯的時候,我當幫手,幫他壓紙,幫晾對聯。每寫完一幅,父親就教我念一遍。因此,我等於較早地進行了文化啟蒙,沒上學就認識了許多文字,並背會了一些毛澤東詩詞。這也引導了我後來的工作和生活,從事了與文字有關的工作。

      隨著我的年齡不斷成長,父親寫春聯的內容也在不斷豐富和變化。後來,“學大慶人艱苦奮鬥,走大寨路自力更生”、“東風浩蕩革命無限好,紅旗招展生產氣象新”、“紅心向黨抓革命,爭先恐後促生產”等漸漸成為主流。再後來我當了兵,父親一次在家信中說,你當了兵,咱全家都無限光榮,村裏和鄉裏都來咱家慰問,我寫一幅“光榮門第春常在,忠厚持家福永存”的春聯貼咱大門上。我當了三年兵,父親寫了三年同樣的春聯。八三年,我退伍回家,過年時父親仍舊寫春聯。那年,他寫了“改革開放國富民強,聯產承包地久天長”。我感受到,中華文明幾千年,雖然年年歲歲花相似,但年的味道永遠是隨著時代的發展而不停地變化著。這也是我們民族生生不息傳承不斷的原因吧。

      破“四舊”時期過年,最熱鬧的就是集體勞動大動員,田間地頭上紅旗招展鑼鼓喧天,奮進的人們喊著口號,臨村臨隊的人們暗地裏較量著人氣和士氣,那催人奮進的氛圍,絲毫不亞於後來各地組織的春節農民文化藝術匯演。熱鬧是外麵的,關起門來,各家各戶的老人們又虔誠地偷偷履行著自己的過年儀式。

      魯西南平原上的農村,一般人家都在堂屋正門東邊的窗戶外壘一個平頂的雞舍,過年的時候,雞舍就變成了“香台”,一個茶碗裝半碗黃沙放在雞舍上邊當香爐。老人說,世間的妖魔鬼怪禍害人間,過年時要在院子裏燒香拜請天兵天將下凡,捉拿這些鬼怪,等到元宵節,這些妖魔鬼怪都除淨了,再燒香送神仙上天。做完這些,然後到堂屋裏八仙桌前,對著祖先的牌位進行磕頭、禱敬詞。

      廚房裏灶台前還要貼灶王爺。灶王爺是最小的神,負責灶台的安全。我們這裏有句俚語,窩囊誰逞能時就說“你看你能的,就像灶火窩的神仙”。每年臘月三十晚上,要把灶王爺畫像貼到灶台前,次年臘月二十三揭下來燒掉,據說,這天灶王爺需要到天上匯報一年的工作。灶頭不大,但關係著每家每戶的吃喝,也等於時刻洞察老百姓的疾苦。為了給灶王爺送行,民間一般稱臘月二十三為小年,並用麻糖上貢,意思是讓灶王爺吃了麻糖,到了天上給玉皇大帝多說些甜言蜜語。

      這些都是傳說,在我小時候過年的記憶裏,基本沒見張貼過這些神像,到上了初中,過年時驀然發現集上多了許多年畫和灶王神,紅紅綠綠的線條,很像敦煌飛天。雖然直到初中家裏過年才張貼這些被喻為神靈的年畫,但從小就跟著大人燒香磕頭並不斷地聆聽這些傳說,等到過年時家裏拾掇這些,反而感到一種親切。成年後,雖然接受了很多現代文明教育,但一到過年,我還是總樂此不疲地張羅這些東西、舉行這些儀式,並養成了一種習慣。做這些儀式時,麵容凝重,心懷虔誠。這種虔誠無關乎鬼神,更多的是對傳統的一種敬重和對祖先們的一種禱念。

      過年的習俗還有很多,捏燈盞是我們當地的一種重要風俗。燈盞就是用雜麵捏成厚底盞碟狀,然後放在鍋上蒸熟。除夕晚上,在每個燈盞裏倒點豆油或棉籽油,然後在中間插上一根纏了棉花的穀穗棒或火柴棒當燈芯,點亮後分別放到屋裏屋外的角角落落。據說燈盞照過的地方不生蠍子蚰蜒、不招邪魔鬼怪。

      捏燈盞是母親的拿手活。“二十八,把麵發,?二十九,蒸饅頭”。當我上中學的時候,家裏糧食漸漸充足起來,過年蒸饅頭連續蒸好幾籠。白麵的、全麥麵的、玉米麵的、地瓜麵的,各色的饅頭要蒸一簸籃,一直吃到整月十五。臘月二十八,母親就忙著活麵發麵蒸饅頭,然後順便蒸點花糕和燈盞。燈盞要用雜麵來捏,雜麵就是由小麥麵、玉米麵、豆子麵、地瓜麵及小米麵摻在一起,象征著五穀豐登。活雜麵必須用熱水燙,才能粘在一起不發散。母親蒸饅頭捏燈盞時都是姐姐們幫忙。她先用陶瓷盆燙好一塊麵,放在案板上進行稍微搓揉成長條狀,然後掐成雞蛋大小的麵劑子。母親把麵劑子放在左手心裏,握住,然後用右手大拇指按住劑子中間旋轉,一個碟狀的容器出來了,然後沿器口捏成水餃邊樣的花邊。一般一家捏十二個,一個代表一個月。一月捏一個花邊,二月兩個花邊,依次類推。捏燈盞的水平高低體現在形狀,外型要勻稱穩重、燈壁平整、厚薄適中、花紋要漂亮,放在案板上不歪不斜,這樣倒滿油的時候不淌。剩餘的麵則捏成些小鴨、小豬等,哄著小孩吃。蒸燈盞時也很有講究。十二個燈盞按月份排列圍著蒸籠放一圈,中間蒸其他的。燈盞蒸熟後,要沿著灶口往裏掀鍋蓋,然後看看每個燈盞凹裏有多少水。水多的,代表著那個月份雨水大,幹的就代表著那個月份要幹旱。

      再後來,日子越來越好,我們姊妹幾個相繼成家離開了老村。我每年都回老家陪父母過年,過年的禮儀開始減化,過年的味道開始變淡。買春聯替代了寫春聯、福字代替了年畫,蠟燭代替了燈盞,春晚代替了其他活動,連拜年也很多時候用電話或短信代替了。

      如今又到過年的時候,父母都已去世多年,我也漸漸步入老年。年青人為了生活,停不下奔波的腳步,小孩子們則每天忙著厚厚的寒假作業。想起過年的點點滴滴,我驀然生出某種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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